家為甚麼不是屋 ─── 各自表述的故事鏈

葉輝︰《小說風(電子版)》第20期

一、

適然的短篇小說集叫《屋不是家:混聲合唱》,「屋不是家」和「混聲合唱」都不難理解,兩者本來相安無事,何以加上「:」這個符號?說來倒有段古。

必須聲明,「:」這個符號是適然親自拍板的。事緣適然執意要在兩個各自表述的短句之間加上一個符號,諸如「@」、「.」、「,」、「--」之類,據聞議而不決(儘管「議」乃「自議」、「決」乃「自決」,與人無尤),本人一時口多失言,以電郵提議,不如用「:」吧。

本人出於好意,在電郵中有此解釋:「:」這個符號比較有趣,既是象形--好似你眼望我眼;又是表意--好似「1:99」;「似相看不厭又似眼厲 厲,互為註解又互為稀釋,還望姑姑卓裁」(稱適然為姑姑,擺明乃尊敬,在下心中,只有四位姑姑,其餘三位是張愛玲、昂山素姬與洛楓)。

姑姑瞬即賜覆,同意用「:」之餘,順勢「撒賴」:「將來有人問點解,就話係葉輝賜名,好似古時皇上賜姓李姓朱咁。」如此這般被扣上封建帽子,本人無言,唯有在心中暗應姑姑:「哦。」

二、

先說「家不是屋」。適然雅好搬家,就十篇小說所見,從馬鞍山、跑馬地到石塘咀,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,從男子的住處到女子的住處,再到一個女子 和另一個女子的棲身之所,從地球的這一端到另一端……其實都可能是「在路上」,在此處或彼處之間,在暫住與流離之間,無以安身,那就不知何處是家了。

本人乃搬屋專家,成家以後,從油塘搬到觀塘,再搬到大角咀,又搬回觀塘,其後不斷甲屋搬乙屋,左屋搬右屋,上屋搬下屋,記憶所及,四分一個世紀以 來,老是搬、搬、搬,依次如下:九龍灣、馬鞍山、藍田、觀塘、大埔、北角……兩年多前又回歸觀塘了。期間也曾從香港搬到波士頓,再從波士頓搬回香港。故此 對適然所說的「家不是屋」,深有同感。

「搬家」與「搬屋」似是同義詞,然則「屋」如何能搬?搬來搬去,只是屋裡的人和屋裡的物,那麼,屋呢?屋裡的情吧?「家」似乎更不好搬,也許首先要問:「家」是甚麼?光光是家人和家具嗎?那麼,像適然小說裡那些臨時的家人(愛侶,或怨侶)和臨時的家具呢?

都不好說,但小說倒不能不說。沒法子,都不僅僅是「相見好,同住難」--不管是屋還是家,都有壓抑在心裡的話要說,那就只好各自表述,你也許說你的緣,我也許說我的孽,合了又分,分了又合,各自表述,乃有「混聲合唱」。

這個「:」猶如表示小說對話的冒號,想來也不光光是符號遊戲,你說你的,是「:」;我說我的,也是「:」。在適然的小說裡,一切言說(包括心裡的無言訴說)之不足,都只好用冒號來說明、引伸、證明(否證)、補充、推論、總結陳詞……不一而足。

在適然的小說裡,總有如此或如彼的兩項(愛或不愛,在或不在、是或不是),在兩者之間,這個「:」有如味精或雞粉,給乏味或無味的人生提一點味,少許就夠了,像兩個小小的圓點那樣,一丁點就夠了--點到即止,見好即收,不可多求,更不可強求,這倒是眾生相處之緣。

在如此或如彼的兩項(愛或不愛,在或不在、是或不是)之間,這個「:」其實也示意比例,然則在適然的小說裡,這比例總是不成比例,可都不免或因互相消融而互相稀釋,或因偏執而時濃時淡;這比例猶如隔窗、隔街、隔枱、隔這、隔那的對望,一不留神,便恍如隔世了。

三、

生逢戰亂的上一代,長於借來的地方、借來的時間的這一代,一生不知搬遷了多少次,從故鄉搬到他鄉,從家搬到家,從屋搬到屋,從國境之南搬到伊甸園東,這些都好理解,都有解。

可從童年、少年搬到中年、暮年,從居所搬到醫院,再搬到墓園,就不好理解,都不免要暗嘆一句「無解」了。

在下跟適然姑姑有此戲言,十篇小說的名稱,若按目次的第一個字排列,便成兩句五言:「花我一雪西,水來留無灰。」生若有年,大概都有機會見證如此戲言有若讖言。

因是之故,適然的小說到了末尾,多以破碎的斷句收結,譬如〈花好月圓〉:

花有時。月有時。
萬物有時。
你好嗎?

譬如〈城西無事〉:

街巷不言。便看雲之荏苒。
樹裡蟬聲。花叢日影。
夏天將尋覓它光陰錯落的分分秒秒明年再來。
有風將起。
而我看見。
我看見了自己。行行重行行,時和景裡穿行,無情無狀。但這確是自己。
……不淡出,也不凝定。出空格。
是風將起。
風過處聽見塵聲起落。
人世間,惟塵最大。
便餘皆無事。

譬如〈灰霾見〉最後一段的「靜物風景」:

這一年,七月。
站在橋上看風景。看風景的樓上看。
如是看。
有河流過。流過如水的,人。從維園出發,經歷城市心臟。跳躍的。跳。靜默的。靜。蜿蜒曲折抵達中環。之後散會。
心也跳過。聚也聚過。散亦散,了。歷史如何。記載。數字,人物,事件,成功,失敗。許多事。
人的心。古往今來無以追循的,許多心事。哀。喜。嗔。怨。貪。妄。癡。迷。時與日,光和陰,過去,無憑無據。
便也就,化為烏有。

一雪西矣,留無灰矣,譬如朝露,喃喃如咒,猶如超渡往生前身;悼人,悼物,悼情,其如悼「我」,一朝「水來」,無「花」亦無「我」,倒是小說猶在,天下之大,亦唯有小說可容十段〈留聲碎片〉,一生說不完的,猶可細說從頭。

四、

悼人,悼物,悼情,其如悼「我」--適然這十篇小說,都以第一人稱述說,男子亦是「我」,女子亦是「我」,男子的女子、女子的男子,甚或女子的女 子,俱聲聲說「我」,這「我」只是敘事者,當然不可能都是作者的故事,倒不免沾了染了「我」之色彩,「我」之所見所聞,所感所思。

〈詩序〉有云:「情動於中而形於言,言之不足,故嗟嘆之;嗟嘆之不足,故詠歌之;詠歌之不足,不知手之舞之,足之蹈之也。」要是「手之舞之,足之 蹈之」不足,又該如何是好?沒法子,那就只好從「我」從頭言之,從頭嗟嘆之了--這倒是一切故事的循環,此所以「小說」也者,就是「我說」,別人說了, 「我」還是要說,一切小說的起始,總不免是「小我」的「說法」。

譬如〈花好月圓〉的男子說:「那段日子和女朋友鬧翻,公事也不順心,乾脆辭掉工作,搬離和女友同居了兩年的住所,遷入馬鞍山大型屋苑剛落成的單 位……」故事都是這男子說的--當然包括夜歸偶遇、住在鄰居的女子,本來無故事,可故事都在他的腦袋裡發生,及其同居女友尋來,言歸歡好,可「心裡某處卻 有點甚麼靜靜沉澱,到了底,結成沉積泥沼。那段日子我發現自己刻意迴避碰見女子。十二月中搬離馬鞍山。幾年來再沒回到那一區」。人世本無事,心之猿也,意 之馬也,都是「我」的自編自導自演。

譬如〈我們愛〉,「我們」就是兩個「我」,兩個第一人稱的各自表述,一個「我」說:「我看見他,從花店走出來,摟著一叢血色玫瑰,持花的手勢戰戰 危危,一看便知道不是慣以一束花擷取女子心的人。」另一個「我」說:「我看見她,迎面走過來,經過我身旁進入花店,回頭正好瞧見,店內那位熱情女子,趨近 她笑語盈盈。」末了,一個「我」跟隨另一個「他」去看一幢舊房子,看見露台牆角有個泥和枯草築成的鳥窩,那另一個「他」說:「鳥巢我們不動,好嗎?」

「我」沒有答話,倒在心裡有話:

白日靜好。不敢驚動當下幾近於透明的幸福感覺。
既而得之,守護亦苦。
有關塵世的種種許諾,只有時間方能答應。

另一個「我」說:「回家的路上有隻小狗站在路邊……似曾相識,心裡悠悠晃晃,忽然升起微帶酸楚的思念,狗狗,是你嗎?我停住腳步,不由自主朝牠勾勾指頭,狗的笑臉大白而亮,竟便邁開胖胖的短腿奔過來,我蹲下迎接,伸手拍拍牠的頭,有種久別重逢的動情。」

「我」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抬眼看「她」(是另一個「她」),倒也在心裡有話:。

記憶中便一直如此蹲著。在忘形極樂的街頭。
蹲著。如此。
直到永遠。

沒事,那不過是自各表述的有情(或無情)故事:「男女有不得其所者,因相與歌詠,各言其傷」。對,都是「不得其所」,有家如無家,有屋如無屋,搬遷了不知多少次,都無以安頓。

譬如〈無量玉〉的女子說:「是那日,整理從男人家搬出的雜物,得回失蹤許久了的玉。它從一袋舊衣服中跌出來,咯珞落地,我彎身拾起。如此一次再 次,既失既得,完全沒甚麼好解釋。之前種種失魂落魄的思念,忽爾又再團圓,應該珍之惜之。它回到褲袋,日子如常,粗心是我的本性,它也再碎裂過,又心痛 過,我去買了強力膠水自己替它黏合。現在玉的身上斑斑接痕。」,末了,女子猶說:「然而它所有傷痕皆因我而得來,我又豈可以嫌棄。」據說這「無量」有「十 無量」、「百無量」、「千無量」……既然有數可量,何以叫無量?

沒事,適然筆下的男男女女都說過了,小說之一切「有量」與「無量」,皆因「我」而得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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