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不是家:混聲合唱

葉輝︰《澳門日報 ‧鏡海》,2011年7月13日

香港作家適然的短篇小說集《屋不是家:混聲合唱》出版了,十篇小說悼人、悼物、悼情,亦如悼「我」——都以第一人稱述說,男子亦是「我」,女子亦是「我」,男子的女子、女子的男子,甚或女子的女子,俱聲聲說「我」,這「我」只是敘事者,當然不可能都是作者的故事,倒不免沾了染了「我」之色彩,「我」之所感所思。

〈詩序〉有雲:「情動於中而形於言,言之不足,故嗟嘆之;嗟嘆之不足,故詠歌之;詠歌之不足,不知手之舞之,足之蹈之也。」要是「手之舞之,足之蹈之」不足,又該如何是好?沒法子,那就只好從「我」從頭言之,從頭嗟嘆之了——這倒是一切故事的循環。

譬如〈花好月圓〉的男子跟女朋友鬧翻,公事也不順心,乾脆辭掉工作,遷入馬鞍山大型屋苑剛落成的單位,故事都是這男子說的,夜歸偶遇鄰居女子,本來無故事,可故事都在他的腦袋裡發生,及後同居女友尋來,言歸歡好,可「心裡某處卻有點甚麼靜靜沉澱,到了底,結成沉積泥沼。那段日子我發現自己刻意迴避碰見女子。」人世本無事,心之猿也,意之馬也,都是「我」的自編自導自演。

這男子最終也不是不快樂的,儘管他的好日子或會偶爾閃現浮生之憾:「妻子笑盈盈,捧著大束五顏六色盛開繁花。一家三口回家路上再沒有其他事情發生。再沒有。半生已經過去。燈好。月圓。花常開。我緊緊摟著的小小身體,這是我的骨肉。我們的。而你。有一個花季,在某年。」譬如〈我們愛〉,「我們」就是兩個「我」,兩個第一人稱的各自表述,一個「我」說:「我看見他,從花店走出來,摟著一叢血色玫瑰,持花的手勢戰戰危危,一看便知道不是慣以一束花擷取女子心的人。」另一個「我」說:「我看見她,迎面走過來,經過我身旁進入花店,回頭正好瞧見,店內那位熱情女子,趨近她笑語盈盈。」末了,一個「我」跟隨另一個「他」去看一幢舊房子,看見露台牆角有個泥和枯草築成的鳥窩,另一個「他」說:「鳥巢我們不動,好嗎?」「我」沒有答話,倒在心裡有話:「白日靜好。不敢驚動當下幾近於透明的幸福感覺。╱旣而得之,守護亦苦。╱有關塵世的種種許諾,只有時間方能答應。」另一個「我」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抬眼看「她」(是另一個「她」),倒也在心裡有話:「記憶中便一直如此蹲著。在忘形極樂的街頭。╱蹲著。如此。╱直到永遠。」沒事,那不過是混聲合唱的有情或無情的故事,都是「不得其所」,有家如無家,搬遷了不知多少次,都無以安頓。好在惘惘思憶猶有故事之匙——打開了前生之門,好讓若有憾焉的餘生在小說的家園裡得以「詩意地棲居」。

資料來源︰澳門日報電子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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